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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時間的河

       
撰文// 三三
攝影// 謝浩然



對於高度城市化的香港,一直以來亦只從經濟角度的單一價值去定義河流──早年仍有本地農業時,沒有河便不能引水溉灌,農作物也生長不起來;在戰後人口膨脹及水荒的日子,政府在河的上游大規模集水引入水塘,結果農業死了,村落也荒廢; 後來,農業被工業及新市鎮取代,原來早被牲畜排泄物和鄉村垃圾污染的河道,變為工業廢水或污染物的出口,結果工廠活了,河卻死了,只能以黑色污泥和臭味發出無聲抗議,而大雨後引發的河水氾濫,彷彿在警告,人要承受自己行為帶來的後果。為了將這些水浸黑點逐一消滅,我們不惜將河都變成渠,覆蓋上硬綳綳的石屎⋯⋯河流重新,真的可能?


林村河


流域面積// 約21平方公里
發源地// 大帽山北麓
流經// 經梧桐寨瀑布群、寨乪,橫過林錦公路後轉向東北,蜿蜒流過麻布尾、新塘、放馬莆、川背龍,到圍頭村附近作90度轉向東南,經梅樹坑流向水圍,在大埔新市鎮匯合大埔河之後,在廣福邨旁流入吐露港。
變化// 六十年代開始,政府在林村河下游大埔頭建抽水站,抽取河水到船灣淡水湖作食水之用。隨著七十年代大埔新市鎮發展,河口一帶大規模填海,梅樹坑至河口的河段變成人工河道,原有的河道被拉直,河床及河堤表面被混凝土覆蓋。2016年渠務署在林村河下游近大埔頭水圍的河段,設置一個人工河道生態復修先導研究區。河床和河邊分別鋪上沙泥及石塊,並在河道兩旁植草,為野生生物營造生境。






山貝河


流域面積// 約29.2平方公里
發源地// 九逕山東面山脊
流經// 支流由南向北流經元朗十八鄉多個村落、元朗新市鎮,經過南生圍及豐樂圍的魚塘,再在甩洲與錦田河新河道匯合,最後流入後海灣。
變化// 水務署在1961年興建黃泥墩灌溉水塘及相關引水道,將山貝河流域西南面的河水攔截,再引入水塘作灌溉用途。為防止元朗一帶受水浸威脅,政府在六十年代進行大規模防洪工程,將山貝河下游多條河道擴闊、挖深和拉直,在河床及河岸鋪上混凝土。



七十年代新田的深圳河一帶,經常氾濫。(政府圖片資料室圖片)

城市發展與河流的二元對立,在一條又一條被混凝土封得密不透風的明渠身上,表露無遺。今日,在環境保育意識更高漲時,河流要復育重生,或者原生態保育的聲音時有聽聞,但在現實之中,早已經失去原生態的河流,究竟為什麼要重生?可以怎樣重生?甚至有沒有可能重生?都值得一一重新思考。

按漁護署在2002年進行的統計,香港有超過二百條河流、溪澗和明渠,但在公眾眼中,這些河流的「存在感」卻不高,除了因為大部分都屬「間歇河」(在雨季才有水)外,河流流域面積細小,以至多年來不斷被人工改造及渠道化有直接關係。

現實是半杯水

香港教育大學環境及科學學系助理教授霍年享自從九十年代開始,便一直研究本地最大河流流域錦田河。他形容,相對於外國泰晤士河或者內地的東江,香港河流只能算是小溪,所以一直不受關注。「河流的生態價值當然重要,除了魚,還有很多無脊椎動物,特別是昆蟲,在成蟲識飛之前都住在河裡,例如蜻蜓,它們屬於食物鏈最低層。但香港主要河流都是headwater stream(源頭),河底主要是卵石,多被水務署用引水道截流送去水塘,或者被村民用作溉灌或淋花等。」 

上一代人應對每日限制供水猶有記憶。其實由開埠以來以至1980年代之前,香港一直要面對供水問題,一些劃時代水務工程,包括早於1888年便動工興建的大潭水塘,以至六十年代建成亞洲最大的船灣淡水湖,都是為了解決本港三面環海但缺乏淡水的問題。尤其是六、七十年代,香港人口急速增長,要發展工業及新市鎮,當務之急便是解決供水。在1965年港府開始向廣東省購買東江水同時,一直在各港九新界各區興建大大小小的水塘,並用引水道將河水引入水塘之中。也因為這個做法,令原來倚靠河道進行溉灌的農民,無法再以農耕維生,上游河水被截流,直接令無數新界農民棄耕從工,或者索性離港遠赴英國打工求生。到了1976年《郊野公園條例》通過,大部分河流的上至中流都被劃入受保護範圍,雖保障了河流上游的自然生態及水質免受污染,但香港的農業生態也被徹底改變。

郊野公園保育自然的重要作用,相信沒有多少人會質疑,但河流的水百分百被截取引去水塘,雖然水務署的宗旨是要「珍惜每一滴食水」,但隨著東江水成為香港八成食用水的來源,水塘對於供應本港食用水的角色退居次要時,若從河流生態保育的角度去看,這個數十年不變的法則,也許值得重新檢討。

霍年享形容,新界河流的污染源,主要來自雞場和豬場排泄物。「下游的水被100%截去,污染物一旦落入河中,因為不夠水去稀釋,濃度很高甚至發臭。另一個污染源是鄉村;從前污水不會駁去污水處理廠,主要靠糞池去處理。香港河流下游都很污染,都是坑渠,由渠務署處理,而(渠務署)主要工作是控制水浸,傾向用石屎把河道封起來。所以我們由小到大對河的印象都是危險和污糟的地方,令市民覺得河沒有什麼價值。」

九十年代便開始研究錦田河流域的香港教育大學環境及科學學系助理教授霍年享(左),以及賽馬會「惜水.識河」教育推廣計劃總監李煜紹副教授,都是推動本地河流保育及珍惜水資源的推手。(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現時政府處理香港河道問題的主要包括水務署、渠務署、環保署和漁護署四個部門,環保署定期監察河溪水質,漁護署主理監察郊野公園河道的生態多樣性,當以前兩者扮演最主導角色。但現時兩者的分工方法是:上游和水塘歸水務署,下游則為渠務署範圍,而兩者的工作願景和成效指標也不同。水務署處理食用水供應;渠務署則主力防止水浸,近年又加入為早年渠道化的河流增加生態設計,例如在大埔林邨河梅樹坑附近設置人工河道生態復修區,又或者復育啟德河等。霍年享形容,這些在河中放入石頭或種草等措施當然有好過無,但只算是小規模:「但從另一個角度去看,香港人口密集,在都市環境中只能以石屎河去控制水浸,不像外國,可以有大面積隨水淹浸,例如日本的河兩邊都是操場,很多緩衝區。」他認為從前的錦田便是「隨水淹浸」,但現在河兩岸都發展起來,這種方式在香港並不可行。

「香港地少,處理水災的選項也很少。香港渠務署也有用不同方法,例如將上游的水用地下水道不經地表流入大海以控制水災等方法,也是香港獨有的特色。以前渠務署一直以消除水浸黑點為主要工作目標;到黑點消失得七七八八,近年才設定新的KPI(主要成效指標),講生態復育。」當下不少國際城市其實都在朝著讓石屎化河道「重生」的方向,以清溪川復育而著名的首爾為例,便是先選出一些特定地點,令水淨化,然後用很多工程去摹倣自然,讓市民回復親水的文化。雖然這種以極度人工化的做法去「倣效大自然」,其實「很不自然」,但在「返唔到轉頭」的情況下,也是一種折衷做法。「一般而言,香港都是先做好基建包括治水,然後才發展,河流重生也只能在現有基礎上去討論。所以環保團體(之所以)關注東涌河,因為像它那樣大面積、生態又無太大改變的例子是較少的。但東涌河也不如錦田河或深圳河那種規模,也沒有像以前錦田河般的彎流。」

在昔日的航拍照片中,仍可見到錦田河或者山貝河等明顯的彎流,但在九十年代初開始河道被拉直及渠道化之前,錦田河其實已嚴重污染,雞場豬場外,在農業式微後不少土地變成廢車場,汽油流入河中污染河水。加上上游的水被截取,下游便缺水分解污染物。「當時的水浸也很嚴重,因為錦田是沖積平原,平地很多。在渠務署未做河道擴展之前,是不能發展的。現有的錦田站也是河道治理後才加設的。」

他認為,離開農耕之後,人與河流的關係無法不疏離,即使近年愈來愈多人提倡復耕,但只是小規模或者假日農夫的程度,跟昔日作為主要經濟生產模式無法比擬,香港的鄉郊地方亦不斷被開發。「當我們在談河流重生時,其實是『半杯水滿還是半杯水空』的問題。」

流域面積約44.3平方公里的錦田河,為本地最大型的河流,政府在六十年代興建引水道,將錦田河河水截流引至大欖涌水塘,使中游以下水量大減,影響農民灌溉。到了七十年代時又因為城市發展而經常水浸,政府遂於九十年代將位於中下游的河道幾乎全部被渠道化。(圖片由賽馬會「惜水.識河」計劃提供)




梧桐河


流域面積// 流域面積廣闊,分別被紅花嶺和華山(北)、黃嶺和其向北伸延的山嶺(東),以及九龍坑山和北大刀屻(南)所環抱,而上水—粉嶺平原則位處其中。
發源// 幹流(丹山河)發源於海拔約 580米的黃嶺以西山坡。
流經// 幹流經平山仔及鶴藪灌溉水塘後,向北進入鶴藪谷。其後在丹竹坑轉向西流向軍地和龍躍頭一帶的氾濫平原,並先後與源於紅花嶺的支流、軍地河及麻笏河匯合,然後流經粉嶺、上水以北一帶,在虎地坳村附近與石上河和雙魚河支流匯合,然後轉向北方,最後匯入深圳河。
變化// 流水響水塘及鶴藪水塘於1968年建成,收集附近的山水供應至船灣淡水湖,同時用作灌溉附近農田。在九十年代為了發展上水、粉嶺一帶,支流之一的石上河中游被改建成暗渠,梧桐河幹流與大部分主要支流亦被拉直及渠道化,舊河曲則成為補償濕地。





東涌河


流域面積// 約11平方公里,分別被鳳凰山(南)、彌勒山(西)及大東山向北伸延的山脊(東)圍繞。
發源地// 東涌河流域幹流(西河)發源於鳳凰山鳳嶺與凰嶺之間。
流經// 幹流向北流經北天門、地塘仔、閘門頭和莫家,在牛凹和黃家圍之間匯合另一大支流(東河)後,流入東涌灣。
變化// 石壁水塘於1963年落成,東涌河是其中一條主要供水河溪。上及中游的河水被收集至地下輸水隧道,再經由昂坪與鳳凰山之間的管道輸送至石壁水塘。但大部分河段仍然保留著天然面貌,是本港少數沒有被大規模渠道化的河流。
2009年東涌河改道,與部分東涌河支流相交。當局建造了數條人工渠道,改變天然溪流的流向。為減低河道工程對水生生物的影響,暗渠設有級渠、魚坡或魚梯。
2018年,發展局將東涌谷當中一段約3.3公頃面積的土地劃為香港首個河畔公園,加設遊客中心及觀鳥屋、步行徑、蝴蝶花園等。



流經粉嶺/上水新市鎮以西的新界北區的雙魚河。渠務署於1999年至2001年間,在河中游(長瀝、蓮塘尾和蕉徑)進行治理工程,將上述河流渠道化,緩解水浸風險。(政府圖片資料室圖片)

$之外的價值

有關河流重生的議題,近年最為人熟悉的,當數大嶼山東涌河。雖然河盆面積只有11平方公里,但由源頭到河口及海灣,東涌河是本地少數未受破壞及污染的河流,水質極佳,且擁有極高生態價值,曾記錄多種原生淡水魚,當中包括稀有的北江光唇魚。河口則是大片天然紅樹林和泥灘,東涌灣更是鱟(馬蹄蟹)、海馬、海龍等魚類的繁殖和育幼水域。在環保團體如綠色力量長年推動下,保育河道生態以外,政府於2018年更在東涌河部分河段兩岸設立全港首個「河畔公園」,提倡親水文化。

對於以海港為中心的香港,「親水文化」向來主要圍繞在維港海濱,在維港兩岸設置海濱長廊,雖然不同社區的做法和成效有差異,為市民提供海濱地方作休憩之用,仍是政府整體大方向。反過來,圍繞著河流的「親水文化」,卻只停留在民間團體或學術研究的層面。2016年香港大學社會科學院獲賽馬會資助,啟動「惜水.識河」教育推廣計劃,讓公眾明白水資源的重要性,而將「水資源」這個抽象概念變成市民大眾可以具體理解和接觸的方法,除了推動原理接近「碳足跡」(carbon footprint)的「水足跡」(water footprint),教育公眾計算自己的直接和間接用水,了解日常消費如何影響全球的淡水資源外,前任項目總監吳祖南博士便主張應從社區出發,從生活體驗中重建公眾與河流的關係,從而認識「水資源的多重價值」。

項目包括建立一個本地河流資料庫,從解構河流的特徵,到記錄河道的地理景觀及人文社區歷史的相關資訊都有,希望可以為教育工作者提供素材,將相關故事向學生及公眾傳遞。在資訊和歷史之外,更重要的,是重新認識河流在一個$銀碼之外的價值,也應要釐清節約食水與河流保育之間的關係。

有研究指出,過去二十年,當世界其他主要城市的人均日耗水量均有放緩或下降的跡象,香港的人均日耗水量卻維持著持續上升的趨勢,與世界背道而馳。吳祖南去年因病辭世,現任總監李煜紹副教授指出,要討論河流和水的安全性和可持續性,不能單獨只從香港本身1,100多平方公里的範圍去看,而是要將之放在東江流域和全球性的層面,去討論香港的角色。「要市民珍惜用水,那水的價值是什麼?香港水費很平,水費凍結了二十多年,讓不少市民有錯覺以為水不值錢。但價值是value,水費是price,兩者是不同概念。」

然而要藉著河流經驗,讓大眾重新認識水的多重價值和文化,並不容易,何況現時的河流管理更是「一河兩制」,上游歸水務,下游歸渠務。李煜紹認為,水務署若能從保育河道生態出發,做法可以更靈活:「在上游放水,下游才有生態。水務署其實不需要將每一滴水都經引水道去晒水塘──由1982年至今,香港未曾制水,不是因為水塘,而是因為1982年後東江流域引入的食水足夠使用,而且八十年代後香港工業北移,工業用水大幅減低,東江流域的三大水庫也保證了香港未來二、三十年的用水。如果純從研究角度,應該關注東江流域的生態安全,這跟香港關係密切。」自2006年香港每年購買東江水8.2億立方米,但經常被詬病用不完。「為了全球水資源的可持續性,我們應節約用水,並提出長遠策略,減少買入一半東江水,不是為了減水費,也不為政治,而是減少破壞東江流域的生態。」

「生態環境健康要從全球、國家及流域多個角度去討論,也得靠有遠見有承擔的特首去處理。但香港尤其是政府經常會問:其他地方有沒有做過?背後是reasoning by analogy(類推),其實是很保守的做法;香港很缺乏reasoning from first principles,不會很創新。」如果一直只維持既定的單一邏輯思維,而不是抱持要貢獻水資源健康的願景出發,一切只會是business as usual,河流也談不上真正的重生。


︎更多內容:《就係香港》2020秋季號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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