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2026

茶果嶺村,最後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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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讓一個地方被記住?又是什麼令一條村成為一條村?


歷史逾60年的榮華冰室將於10月5日結業。不少人走進茶果嶺村,為了在清拆前最後一次坐在木卡位上,食一件西多士。牆上有鏡叔與明星食客的合照、老師帶學生為冰室畫的畫、一張多年來只改過價格的價目表。窄小的空間只有四五個卡座,每日下午三、四點便擠得水泄不通,店外排滿聞名而來的人,假日更甚。

茶果嶺村重建由 2019 年提出,清拆的消息不斷,死線一再後移,時至今日來到最後階段,只有靠近藍田村口的榮華冰室、開記冰室和茂發茶室仍在營業。這條有逾300年歷史的客家古村,只有兩座有評級的建築被原址保留,其餘則是記錄,然後拆卸。那些留下來的東西,將如何記錄茶果嶺村的歷史?


從港鐵油塘站走進茶果嶺村,沿路來往的泥頭車和地盤的風塵像在預示這條村的未來。天后廟附近已圍上水馬,把開始拆卸的村落隔開,豎立的幾枝吊臂、搭滿支架的後山與自成一角的廟宇成了兩方天地。工友閒時來求個平安,或在樹蔭下乘涼。

橫過馬路繞路入村後,大部分街坊已遷出,雜物被遺留在門口和巷子裡,每戶門上都貼滿黃色告示,搬遷日期各有不同。已搬出的房屋被鐵皮橫向封住閘門,有些大門卻被推開,得以窺探著屋內的狼藉和冷清。沿著彎曲街巷穿過大小、形狀、物料各異的寮屋,只會看到塞滿郵箱的信、衣架、一個個空蕩蕩的冷氣機架,上山的路已被封住。


剛好在派信的郵差說,一日未完全封村,就一日要派,不時還會遇到街坊回來拿信。派了二十多年茶果嶺的他解釋,以前經常有街頭街尾兩間屋共用一個地址的情況,所以不單要背街號,有時還要記人名,才派得準。他有點慶幸清拆後不必再處理這些地址;又因為靠近山邊,派信時還會遇見野狗和蛇,雖然早已見怪不怪,但隨著居民遷出,動物出沒得更頻繁。

然而茶果嶺村一眾的貓街坊卻已不見蹤影。跟茂發茶室的華叔打探才知道,數月前已陸續有志工把村裡的貓領走。華記又說起已被夷平的四山公立學校——學校建於 1952 年,連同天后廟和鄉公所一同由茜草灣遷來,是昔日區內唯一由政府津貼的小學,亦是少有的摩登流線型風格建築。學校在1993 年停辦,但全盛時期一個學年收生逾四百人,操場亦是過年過節村內聚集的地點。華叔拿出珍藏多屆畢業照的校刊,翻開第17屆有自己的照片,但相片中的校友,卻早已席终人散。


至於見證茶果嶺工業歷史的磁坭廠,亦被水馬和藍白帆布封起。茶果嶺採石的歷史可追溯至清代,開採瓷泥則早於上世紀二十年代已經展開,1931 年起開展現代化開採。磁坭廠廠房以後山石礦的花崗岩塊砌成,石牆外加扶壁,最高處是一層樓高的西式三角木衍架撐起金字屋頂,倉庫上通礦場、下達碼頭,瓷泥曾外銷日本作瓷器原料。超過70年歷史的建築物雖然未有清拆的跡象,但這棟未獲評級的本地工業遺址結局如何,依然不得而知。

曾氏大屋亦面對相似的命運。考城學社的研究指出,據曾氏後人憶述,位於茶果嶺道 212 號的曾氏大屋建於約 1860 年後,以麻石、木材及瓦片建造。「三間兩廊」佈局,明間門額刻「三省堂」,樓上牆身開有槍眼,作防衛之用。同村的羅氏與曾氏同是經營茶果嶺石礦場的家族,兩座大屋都用後山開採的麻石建成,但只有羅氏大屋獲評三級歷史建築,日後原址保留活化,曾氏大屋卻至今沒有評級,只被建議做攝影、攝錄和三維掃瞄記錄,未保留任何構件。兩座歷史建築,一座被保育、另一座卻連街坊都不清楚去留和位置,原因是什麼?


建築物以外,村內其他文物的歷去向,大多由古物古蹟辦事處發佈的一份文物影響評估決定——茶果嶺主街部份商店的金屬摺疊閘門,日後會轉交予房協介紹茶果嶺的歷史。今日沿著大街走,只能靠舊式通花摺閘上刻有的店名,想像大街曾經敞開的大門和林林種種的商舖熱鬧的光景。但另一邊,茶果嶺麒麟隊隊長「扭計叔」的30隻麒麟頭,卻被康文署以歷史尚淺為由拒收。資歷,真的是唯一決定去留的根據嗎?

由學校、商舖、房屋、傳統習俗、街坊⋯⋯正在一點點消失的茶果嶺村,到幾時才算真正「消失」?當村沒有了,被留下來的一座天后廟、一棟石屋,日後四周被高樓圍住,跟其他地區又如何區別?單靠它們,茶果嶺村真的能被記住嗎?



去過茶果嶺村的人大概都記得那些不規則、像在無限生長的寮屋,以不同的樓梯和狹窄迂迴卻四通八達的小巷連接著,鐵皮屋頂駁著瓦頂,連綿不斷。這種建築方式不會被評級,更難以完整記錄。曾經是郵差唯一用作辨認地址的號碼牌,每家各異,有釘在鐵皮上、寫在木板上、髹在石牆上。這些曾代表茶果嶺村有多少戶、分佈何處的證據,又如何被記住?

重建發展,正如鏡叔所說,是這個城市無法避免的事,只能盡做。當幾間冰室的老闆開業到最後一刻,除了到店內打打卡、食「最後一餐」,你也會走進那條已經封得所剩無幾的村,用自己的目光,記住這條村最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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