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2026

爪哇,如何變成渣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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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下午,從北角地鐵站A1口走出來,便聽見一種聲音:語速輕軟、尾音微微上揚,Teri makasih 。循聲走過去,是一群包著頭巾、正在採買的女子,她們說的是印尼語。抬頭,街口路牌寫著三個字:渣華道。底下一行英文:Java Road。

Java,爪哇,是印尼的島。那一刻,兩件事彷彿無縫地扣在一起——印尼人,站在一條叫「爪哇」的街上。但眼前這些說著印尼語的人,大多是近一二十年才來到這條街的;而「爪哇」這個名字,卻比她們早了整整一個世紀出現。更奇怪的是,英文的 Java 你一眼讀得出,但中文的「渣華」卻是音譯,字面上沒有特定指向。

這條街的名字,究竟從何而來?


流傳最廣的其中一種說法是:1933年道路落成,政府以一間在北角設有辦事處的「爪哇輪船公司」為名,稱之為爪哇道;到1950年代才改成較文雅的「渣華道」。但這說法有兩道懸念。其一,那間輪船公司當年通用的譯名,就是「渣華輪船公司」,並非「爪哇」——若隨公司命名,理應一開始便叫渣華道。其二,「渣華道」這名字,要到1950年代才在文獻中出現。

再往前追溯,便回到這條街還未變成街的時候。1921年的《香港政府憲報》上記載,這一帶當時叫「海旁地段430、431號」,批地依據的是《海旁與海床條例》——即是說,你此刻站著的位置,一百年前是海。憲報寫明,填海之後,這裡要建的是住宅、工廠與貨倉。


當時投得地皮的,是一個福建人。郭春秧,福建同安人,少年時遠赴荷蘭殖民下的爪哇,由糖業學徒做起,成為南洋數一數二的糖商。1920年代他來到香港,在北角填海、建碼頭,本打算在這裡開一間糖廠,讓從爪哇運來的糖船,直接靠岸卸貨。

但糖廠最終沒有建成。1930年代初,世界經濟大蕭條,爪哇糖業崩潰;1932年,中國內地大幅提高入口糖的關稅,「渣華糖」——那個年代香港人主要食用的糖,幾乎全部由爪哇運來——應聲大跌,糖廠計劃告吹。郭春秧把那片填海地改作住宅,又在沿海修建了約300間相連的樓房,俗稱「四十間」,即今天的春秧街和糖水道一帶。



北角日後成為「小福建」以至一個庶民社區,其實是一場未圓的糖廠夢的意外結果。郭春秧本人在 1935年1月宣告破產,翌月在台灣去世。這個失敗的計劃卻在街名裡留下印記——糖水道,紀念一間從未建成的糖廠;春秧街,紀念那個人;渣華道,則紀念那條運糖的航線。

在它們旁邊,還排著一些由消失了的工業而命名的街:電氣道、電廠街(發電廠)、油街(蜆殼油庫)、書局街(商務印書館印刷廠)、琴行街(曾福琴行廠房)、月園街(月園遊樂場),每一塊路牌,都在紀念一樣已經不在的事物。

北角的海岸線,就是這樣一層層往北移。靠山的英皇道大致是開埠初年的海岸;北面的渣華道,是二、三十年代填海而來;再北的和富道,路牌寫著 Wharf Road(碼頭道),你四圍望卻一個碼頭也沒有——那是1948年均益倉建貨倉之後才有的海岸;再往北,才是今天的北角渡輪碼頭。每跨過一條平行的街,其實就是踏過一個年代的海岸線。1950年代,爪哇道改名為渣華道。1980年代,東區走廊沿北角海旁架起,一道高架天橋橫在渣華道與維多利亞港之間,渣華道明明因碼頭而生,如今卻離海很遠。


隔了一個世紀後,「爪哇」又回到這條街上——全港三十多萬名外籍家庭傭工中,不少來自印尼,當中又有許多來自爪哇一帶。假期時,她們來到馬寶道、春秧街一帶採買家鄉的味道:印尼香料、椰漿做的糕點、以印尼文包裝的日用品。空氣裡是南薑、香茅和椰子的氣味。她們與這條街最初的命名幾乎毫無關係;可是一百年後,卻把「爪哇」重新帶回了爪哇道。


郭春秧的糖,由從爪哇來;當時的香港,長期是福建人前赴南洋、又折返家鄉的中轉地,許多人本只打算過境,卻因時局動盪,由寓居變成定居。一百年後在這條街上出沒的印尼女子,成為新的一批過客,形成了這個巧合的循環。


下一次當你經過渣華道,或者任何一條香港街道時,會否遙想它們那些退去的故事?



撰文// Bernice(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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