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的話//

兩文三語,
是偶然還是必然?

香港人習慣講兩文三語,對你而言,是哪兩文,哪三語?傳統上的兩文三語,又能否概括密集又複雜的「香港語境」?

走在香港街頭,處處都可見到中英雙語並行的密集訊息——店舖招牌、廣告或告示、車站、路牌、交通標誌等等,即使在不起眼的角落,或者路邊攤等非正式或非永久的地方,狹小空間內也會用中英文塞進大量訊息,同時隱藏著很多易被忽略的細節——在兩種語文之間,如何選擇翻譯的方式和原則?中英文的意思為什麼不一定對等?在有限空間內,如何分布不同造型的中英文字體?字句排列的方向為什麼時左時右,又橫又直?在主流的中英文以外,為什麼還存在多國不同語言?

再來到很多香港人的語文習慣,包括日常生活溝通或網絡上的應用,中英夾雜的情況更是無孔不入,甚至以人們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現及流轉,Kongish近年更變成新生代或某些人群之間的共通語言。當中,你又聽懂和讀懂多少?

在香港,Bilingual/ Trilingual/ Multilingual;Chinese/ Cantonese/ English/ Kongish⋯⋯形成了各式各樣的城市謎語,就算對本地人而言,也可能充滿著不解與疑惑;那在訪客或遊客眼中,香港又是一個怎樣的地方,才會形成這麼複雜的「語境」?Lost in translation 帶來的,除了誤讀和歧義,又可有助形成我們對於香港的歸屬感?

#香港語境 since 1841


面對兩文三語這個極普遍但又極龐雜的題目,我們嘗試由它形成的歷史時空開始追溯——十九世紀上半葉,清廷在連場戰爭中被打敗,並在簽訂割地賠款和約時出現各種翻譯上的歧義後,開始派遣幼童前往外國留學,培訓掌握外語及西方知識的人才,以西學救國。而1841年香港納入殖民管治後,瞬間由華南沿海漁村變成中外貿易的重要港口,不但吸納來自不同地區和種族的人前來尋找機會,同時也引入各地語言和文化。當中自十六世紀起已落戶澳門,又在香港開埠後集體移居到港的葡萄牙人,因為掌握中外多種語文能力,又熟悉華人風俗習慣,而得以在早年港府及商行中,出任重要的中層文書角色。

當時不少來港的殖民官員、商人及傳教士,都會學習中文及粵語,方便管治、營商或者傳道,傳教士更成為中外間主要的傳話人/翻譯,當中最早來華的倫敦傳道會,更在中英翻譯和出版語文教材及辭書上有著重大貢獻。與此同時,很多本地及前往外國謀生的華人商家,亦會沿用「土法」學習洋涇浜式實用英語(用廣東話同音字去為英文「注音」),直接和洋商做生意,部分英語能力優秀的華人,更因出任洋行買辦而致富,以「中間人」身份,在社會階梯步步上升。

其時的殖民政府也很快意識到,要有效管治這個以華人為主的地方,除了派遣富學養及擅漢語的外籍官員來港,在本地建立新式學校,培養有外語能力和西方知識的人,為政府及洋行效力,亦十分重要。由是,結合中西學制的中央書院吸納了不少中上層華人子弟入讀,成為香港培訓兩文三語人才的重要起點。

#香港語境 since AI


到了七十年代中文被列為法定語文,雖然英語仍佔優先,但也提升了本地化及中英平行的意識。這時候,戰後在香港出生成長的一群人,形成了一套獨特的中英夾雜說話及書寫文體,由作家丘世文所代表的《號外》雜誌文體,成為新一代精英由傳統過渡到現代的象徵,中產階級取代從前的中間人,成為「雙語代表」。

隨著消費力繼續上升,市民大眾的生活方式也更趨西化。企業和商品更有意識地藉著雙語設計去建立品牌形象。這時候的中英夾雜已成為港人的「身份象徵」,亦為香港建立起一種和其他華人城市不一樣的氣息——洋氣,但並非真正洋化;地道,卻又不是純粹傳統。

這種被形容為「半唐番」的言行風格,來到千禧年後又再度轉型——互聯網及社交平台普及,形成大量只在網絡語境內流通的中英混雜潮語及熱話,當下每天都在蛻變的AI應用,亦令語文翻譯由專業變成沒有門檻的順手拈來。這時候,港人的中英夾雜也演變為Kongish——港式英語,時而諧趣抵死,不介意錯有錯著, 更重要的是,你聽得明白,或者完全一頭霧水,其實也明示或暗示出某種文化身份認同⋯⋯

聖經《創世記》記載,人類因為興建巴別塔,意圖挑戰上帝權威,因而被上帝變亂語言,從此無法溝通,最終分散到世界各地。這個故事若反過來解讀為——人類說著不同的語言,因而衍生出不同思想、文化、生活方式和歷史;那由中英雙語,到中英夾雜及現在的港式英語,港人和港語,一路朝著哪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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