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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membrance//
有一種告別叫「光榮」

       
撰文//  三三
插畫//  洪文寶 Po Hung 

洪文寶 Po Hung
平面設計師及視覺藝術家。經歷二十多年平面設計生涯,創立Po Hung Design Lab。十年前左右感覺對生活漸漸麻目,深感必須透過更藝術的方式去尋回熱情。於是決定重拾畫筆和鏡頭,穿過香港的大街小巷,接觸當中的人、事、物,重新認識這個生活了幾十年的「家」。


港龍航空 1985-2020

要成就一個品牌,100年都不夠。在港龍35年的歷程中,有華資與英資的角力,見證了香港在內地經濟九十年代後起飛的重要角色,也見證了本地航空業的變化。1998年七月啟德機場停用時,港龍客機是最後一班在啟德降落的定期航班。誰會想到,2020年,這個「香港品牌」就在瞬間被delete。

35年前港龍成立時,標誌著一批華資商人(以曹光彪、霍英東和包玉剛為代表)在英資背景的國泰航空的優勢下,力圖在航空界另闢一片天。但在長期虧蝕下,1989年國泰航空通過和港龍董事包玉剛換股,並在翌年港龍重組資本後,以第二大股東的身份接管港龍的管理權,鞏固了其在本地航空業的地位。長年以來,國泰和港龍的關係錯綜複雜,是夥伴卻同時也是對手,在中港航線市場上不斷競爭,直至2006年國泰全資收購港龍,從此兩家公司也走上一體化的路。2013年港龍空姐制服由深藍色連身裙改成與國泰接近的格式,2016年又將「港龍」改名為「國泰港龍」(英文Dragonair改名Cathay Dragon)。來到2020年疫症大流行嚴重打擊航空業界,國泰航空10月21日宣布通過重組計劃並大幅度裁員,同日宣布港龍停止營運,即時生效。



Jimmy's Kitchen 1928-2020

在變得太快的香港,能夠不變,也自有一份美麗。

三月底在本地疫情最嚴峻期間,多家本地老店宣告結業或停業。Jimmy's Kitchen也公佈其位於中環雲咸街上的餐廳將會在四月結業。雖說會另覓新址,但執筆至今未有重新開業的消息。

雖然多年來Jimmy's Kitchen曾在其他地區開分店,餐廳主人亦曾易主,但中環雲咸街卻是早於1928年便開業的「元祖」,是本地最早期的西餐廳。無論在裝潢、氣氛、餐牌和服務方式,多年來就像凝住在殖民初期的時空之中。結合了西式扒房、英倫和歐陸風味,以至印式咖喱香料各種風味,餐牌中不少菜式諸如威靈頓牛肉(Beef Wellington)、法式洋葱湯、白汁雞皇飯(Chicken a la King)、Chicken Madras(乾咖喱)、火燄雪山(Baked Alaska)等,全都成為本地西式餐廳的經典楷模。

只用「名人飯堂」去形容Jimmy's Kitchen大概過於浮淺。在21世紀全球化影響人的生活方式和飲食口味之前,早期殖民地的飲食風味已經示範了什麼是錯綜複雜的hybridity,一如香港這個東西混雜,無數人種人來人往的都會,二十世紀初的中環和Jimmy's Kitchen,有一種後來不復再有的優雅情調。



珍寶海鮮舫 1976-2020

海鮮舫,曾經是外國遊客來港的必到景點,集體經驗。

在六、七十年代,當大家還未意識到霓虹燈和中式招牌字乃是本地重要的視覺文化icon,海鮮舫已是將香港文化及旅遊icon化的最成功例子。中式宮廷傳統、本地漁港和海鮮飲食文化濃縮到一艘豪華瑰麗的海上石舫之中,停泊在漁家艇密密匝匝的避風塘旁邊,成為「香港」這個主題公園的重要元素。近年大熱的Miroslav Šašek經典畫冊《This is Hong Kong》中,畫下了六十年代新舊交替華洋混雜的城市中環,也繪下了香港仔避風塘的漁家以及旁邊的海鮮石舫。

在本年三月三日結業的珍寶王國位於香港仔深灣、由兩艘畫舫珍寶海鮮舫及早於1950年代開業的太白海鮮舫組成。其中1976年開業的珍寶,當年更耗資港幣三千萬建成,模仿出中式宮廷的豪華,同時可容納超過2,300名賓客,有「世界上最大的海上食府」之稱,同時滿足了當時外國人對無法踏足的「中國」的奇觀式想像,以至他們眼中的東方情調,能夠成為最熱門的遊客景點和電影取景勝地,自有因由。

本年施政報告宣佈打算活化珍寶海鮮舫,但在講究原生態和在地文化的當下,強調異國情調和奇觀的海鮮舫,記載了某個特定時空的「香港想像」。當海鮮舫成為歷史,未來的香港,又會讓人想像什麼?



蛇王二 1980-2020

波斯富街上的蛇王二,在本年四月第二波疫情嚴峻期間結業。一家以蛇羮和燒味飯為主的舊式食店,有報導指最高紀錄一日曾賣出1,800碗蛇羹。雖然遇上肯減租的「良心業主」,卻無法捱過疫情。

蛇王二在八十年代初進駐銅鑼灣,雖只有40年歷史,卻被視為銅鑼灣地標之一,不單因為它是區內首家蛇舖,能在如此「值租」的購物黃金地段(蛇王二一千呎地舖月租38萬,業主減租後為30萬;結業後舖位以28萬放租),40年不變,在本地來說是少見的例子。

傳統中式食肆大多很專注去做好幾樣招牌菜式,也往往因而深入民心,建立名聲。六、七十年代香港經濟開始發展,到八、九十年代騰飛,食成為民間大事,這些傳統滋味也成為了香港道地特色之一。但新一代人未必有秋冬食蛇羹滋補暖身的習慣,民間老店本來就面對飲食習慣改變的挑戰,面對旺區高昂的租金,若無法「貨如輪轉」便沒有生存下來的條件。蛇王二結業時有人批評為什麼不在生意旺盛時買下舖位,卻鮮有人質疑香港的租金水平是否合理,可見香港大部分生意乃至我們的生活和飲食方式,都取決於地產市場。不少人投資地產致富,但地產蓬勃也扼殺了很多傳統平民食肆的生存空間。說到底,殺死老店的,是租金,還是我們固有的價值觀念?



財記百貨 1962-2020

因為大規模市區重建,土瓜灣鴻福街近年成為公眾焦點(或打咭熱點)。隨著數十年的舊樓被收回清拆,街坊陸續遷走,區內平民小店也無法倖存。當財記百貨在六月中結業時,不少人(無論區內外)都抱著憑弔或好奇的眼光,去拍照留念,順道買一些舊式雜貨如紅A膠品和女士修臉用的海棠粉等存念。

人們對於財記百貨的關注,也在於這家小小的樓梯底舖,竟然在出售「百貨」(以日用品為主,例如毛巾、肥皂、牙刷、剃鬚刀和花露水等等),更在於它在樓梯底發揮出一種本地獨有的「空間智慧」,以及香港人朝行晚拆,能屈能伸的耐力。店主夫婦在不到50呎空間內謀生,更養大四個子女,完全是昔日「獅子山下」的濃縮版本。

用現代標準去看,像樓梯底這種店舖,其實毫不「人性化」,如果要被「歌頌」,情況一如現下的「豪宅劏房」的荒謬性被合理化一樣。當人們要在這些去人性化的空間內體現「人情味」和生活智慧,或者在劏房內發揮創意締造自己小天地,香港的華麗和荒涼便盡顯無遺。財記固然象徵著上一代香港人接受現實掙扎求存的歷史,但獅子山下精神的當下,不應只是重複上一代的艱苦,而是蛻變和進步。



辰衝書店 1918-2020

要量度一個城市的指標有很多,比數字更重要的,可能是人們選擇用什麼作為量度指標。人口結構、經濟實力以外,像香港這樣一個「國際化城市」,如果也無法包容高質素又多元化的書店,背後原因,絕對不應只用「文化沙漠」四個字草草帶過。

今年四月,開業40年、在本地擁有16家分店的大眾書局(新加坡)結束所有業務;七月當辰衝書店(Swindon Book CO.)宣佈關閉其位於尖沙咀樂道有50多年歷史的實體旗艦店時,雖然書店會轉而在原址樓上繼續營業及轉營網購(旗下另外兩家書店仍會繼續經營),但人們還是忍不住在地舖結束前到場拍照留念。畢竟,像辰衝這種早於二十世紀初便開始經營的本地英文書店,加上實體店50年不變的外貌,早就碩果僅存。

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後,香港真正邁上國際化城市的道路,而一直到九十年代,要選購外國出版書籍,辰衝等英文書店仍是主要途徑之一,辰衝亦是最早期為讀者提供海外訂書服務的書店。也有不少人在學時期便在這裡選購教科書,因而建立起長年光顧的習慣。但在當下,海外網購垂手可達,有人認為「辰衝之死」是因為追不上時代的需求,但更值得思考的,可能是我們心目中理想的書店是怎樣子,而香港無論在讀者人數、市場銷售模式以至城市空間規劃,有沒有包容甚至孕育出好書店,以至高質藝文空間的條件?


︎更多內容:《就係香港》2020冬季號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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