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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產片中的移民情結

       
撰文// 三三 
插畫// 楊宗穎 Stefunny Yeung

楊宗穎 Stefunny Yeung
2006年畢業於英國University of Lincoln,主修插畫。從小喜愛畫畫,讀幼兒園時已於練字格仔簿上作畫,擅於以構圖和顏色的配搭創造出自己的風格。過往成就包括(但不限於)與第3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合作、為《莊梅岩劇本集》插畫、同時製作性玩具目錄和兒童繪本、於朋友聚會中的圖像配對桌遊連贏兩局。現身兼插畫師、紋身師以及媽媽的私人廚師。
FB&IG@imnotsorrymum

移民一直是香港電影其中一個最重要的主題。由六十年代初講述內地大江南北移民來到香港後如何共融的《南北和》系列,到七十年代李小龍《猛龍過江》講述移居歐美的華人在種族歧視下的反抗,乃至八十年代初,香港成為第一收容港後,許鞍華以越南船民為主題的《來客》、《胡越的故事》和《投奔怒海》三部曲,都是箇中表表者。這些作品都以香港數十年來成為內地及其他地方難民或移民的目的地或中轉站為背景。但到了八十年代中後期開始,在香港面對「九七大限」,大量港人移居他方的背景下,更多電影開始以香港人移民到外國的處境為主題。這些作品不約而同帶出移民在他方生活的文化差異和衝突,也突顯出香港複雜的地緣背景及文化脈絡,但同時交雜著香港人面對異鄉生活時的不同取捨,個人理想的追求、家庭倫理的糾結,以至愛情的交錯失落,將個人命運放在大時代之間。在九七回歸之前,亦是香港移民電影的高峰期。

《秋天的童話》

1987/張婉婷導演

十三妹(十):我聽人家說,每隻海鷗都是一個死去水手的靈魂,回去找他們行船去過的地方,和他們的老朋友。那群在找吃的,一定是你以前的水手friend。

船頭尺(船):我大吉利是!叉住你呀!我死了也不做海鷗,成日飛來飛去,累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甚麼都不用做!

十:飛來飛去不好嗎!我真想到處飛來飛去。以前出門怕無人照顧我;現在我甚麼都不怕。想再去多見識世面,你不想嗎?

船:五大洋,七大洲,到處都有我的腳印。我現在那裡都不想去。

十:那你想幹甚麼?

船:我最希望有一天在這裡開一家餐館,門口對住大西洋。每晚收工拿張摺櫈出來,吹下海風,飲下啤酒,不知多寫意!


紐約長島灘上,船頭尺(周潤發飾)和十三妹(鍾楚紅飾)在散步。人在異鄉,一個長年行船飄泊無定在中餐館打散工賺錢但好賭日日清,另一個追隨男友(陳百強飾)前來紐約留學,卻發現後者在當地已有新戀情,傷心失望之餘,在船頭尺幫助下,努力學習獨立自主生活。在海邊,二人談起對生活及未來的憧憬。

八十年代初,英美是香港人移民的熱門地。但香港人到了外國,仍然會受到不同程度和形式的歧視,要融入並不容易。十三妹和船頭尺同樣來自香港,在孤單中互生情愫,雖然曾經短暫分開,最後卻克服了背景和階級的差異,在船頭尺於長島灘上開設的Sampan餐廳相遇。童話般的愛情故事中,卻有不少取諸真實生活的細節,展示移民的困境(如囊中羞澀的十三妹在唐人餐館只能叫一隻蛋的「單春治」充飢)。導演張婉婷以移民為主題的作品,還有她在紐約攻讀電影碩士時完成的《非法移民》(1985)和後來講述由中國偷渡到美國的移民洪金寶,之後返鄉探親的《八両金》(1989),與《秋天的童話》為移民三部曲。



《人在紐約》(又名三個女人的故事)

1989/關錦鵬導演

李鳳嬌(李):我覺得一個中國人,最好在香港有幢房子,在台北有幢房子,在北京有幢房子,在東京有幢房子,在巴黎、紐約都有一幢房子。

黃維屏(黃):在皇后區?

李:起碼要在曼克頓。

黃:(向著趙說) 你有那麼點意思。

趙紅(趙):我們在中城有個房子。

李:你有沒有找人看風水?

趙:風水?

李:看風水很重要的。我每次買房子都要找人看風水。大陸人不相信風水嗎?

趙: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

李:哎吔!你不能不信,很靈驗的。我剛剛來的時候,我炒地產,炒股票,可是甚麼都不順。後來有人告訴我,我從香港來的,我還沒有跟美國的氣接通。氣不接就甚麼都不順。後來他教我,晚上把窗子打開,你知道紐約比較吵,可是都沒有辦法。真的,後來就越做越順了。要在美國做事情,就要跟這裡的氣通。

黃:那我應該把窗子打開囉!

李:對。

黃:趙紅,這樣的事你相信嗎?

趙:我從來都沒有想過。


趙紅(斯琴高娃飾)、李鳳嬌(張曼玉飾)和黃維屏(張艾嘉飾)三個中港台背景和性格都不同的女性,在紐約大都會相遇。趙紅隨著丈夫在婚後移民美國,一心想把北京的母親也接過來一起生活,但在美國土生土長的華僑丈夫一早接受了西方人長大了就遠離父母獨立的價值觀,二人對家庭有著不同的想法;李鳳嬌來自香港,隨家人移居美國後開設餐館,並靠炒股炒樓而致富;黃維屏從台灣到來已十多年,早適應當地生活,英語流利但要在白人世界裡成為舞台劇演員,仍然艱難。三人在李鳳嬌經營的高級中餐館相遇,「港女」張曼玉分享她投資房地產和對風水的見解,反映出慣以房產投資保值但其實極度缺乏安全感的香港人,即使移民外國,也要在不同地方「買個保險」的心態,故事除了女性之間的糾結矛盾,也帶出三地華人的文化差異。



《浮生》

1996/羅卓瑤導演

母親:陳門堂上歷代祖先,我們一家來到澳洲,好遠水路,無法燒元寶蠟燭孝敬你們,請別見怪。(上香)

二女阿冰有病,望祖先保佑她逢凶化吉,長命百歲,出入平安。真對不起,咁遠水路,打搞你們。阿冰和女婿搞移民,很辛苦,落晒形(哭泣)。

阿冰自細好聽話,好生性。望你們包涵。最緊要平安。(跪拜)

真是子孫不孝,清明重陽,唔可以掃墓,真對不起。點解? 幾十年無國無家,都習慣了;現在捱到上岸,一家團聚,來到澳洲,人間天堂,都不能鬆一口氣?放不下膊頭,落地生根?為甚麼? (痛哭)

我跟丈夫身體一年比一年差,不會有好多日子,連孫都未必抱到。唔緊要啦! 求祈一個二個在這裡開枝開葉,長命富貴,平安大吉,開開心心,家家團聚,我們去也去得安樂。百年歸老之後,怎樣飄洋過海,我們都會再來服侍你們。(拜神)


陳氏一家因為移民而分散在澳洲、德國和香港三地,家庭關係疏離而緊張。長女早年移民德國但仍堅持教女兒廣東話,暗示出移民面對傳統文化失落的危機;居於澳洲的二女阿冰(廖安麗飾)則因為替父母辦移民手續而身心俱疲,更與姐姐失和,情緒抑鬱。憂心忡忡的母親(李鳳聲飾)慨嘆即使移居到異國他方,一家人仍無法平安過日子。即使無法親身在祖墳前拜祭,仍然遙距上香跪拜,祈求祖先保佑女兒們合家平安。影片瀰漫著上下兩代一樣飄泊,家庭離散,無法在任何一個地方落地生根的感覺。

羅卓瑤與編劇方令正是夫婦檔,本身亦移民澳洲。早期作品有《我愛太空人》(1988)、《愛在別鄉的季節》(1990)和《秋月》(1992),都以移民帶出現代人的疏離主題。羅卓瑤曾在媒體訪問中表示:「我覺得現代人是無根的,孤獨的,alienated,都是很少跟他人有connection的個體。雖然電影的主角是移民,但移民對我來說是一種存在的虛無。這是淒涼的狀態。」當其他移民電影聚焦在移民在當地生活的文化差異及難以融入時,羅卓瑤往往將移民帶來的家庭關係變化刻劃得絲絲入扣,《浮生》中的母親即使移民了,仍然只能以拜祖先作為心靈慰藉;《秋月》更借在父母安排下快將移民的女孩,與被留在香港的年邁祖母,帶出家庭離散的無奈。



《甜蜜蜜》

1996/陳可辛導演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開在春風裡

在那裡 在那裡見過你 你的笑容這樣熟悉
我一時想不起
啊 在夢裡

夢裡夢裡見過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 是你 夢見的就是你

在那裡 在那裡見過你 你的笑容這樣熟悉
我一時想不起
啊 在夢裡

背景歌曲:《甜蜜蜜》 主唱:鄧麗君


電影的時空設定在1986-1995年間,橫跨包括香港、內地、英國和美國多個地方。黎小軍(黎明飾)和李翹(張曼玉飾)同樣在1986年由內地移居香港,一心要做香港人。「國內的人都盼望來香港,香港人卻盼望到其他地方去。」影片藉著這兩個內地新移民/異鄉人的視角,突顯出八、九十年代時內地人對香港的嚮往,而當時的香港人雖然因為經濟蓬勃發展生活變得優越,卻要面對九七大限,在繁華豐盛中卻夾雜著強烈不安的情意結。

黎李二人雖然相愛,愛情卻錯失在個人選擇、命運和時代之中,一直沒有走在一起,並在九七回歸前分別移居美國。影片最後一幕發生在1995年,在異鄉中安頓下來,二人卻無意中因為收看歌手鄧麗君的死訊,在紐約唐人街頭重逢。當愛已成往事,重遇故人的百種滋味,都融在相視而笑的一刻。背景播放起鄧麗君的《甜蜜蜜》,既是與從前二人曾共度年宵夜,化解異鄉人寂寞時的背景歌曲《淚的小雨》,以至後來舊情復燃時播出的《再見我的愛人》,同樣以鄧麗君的歌作故事延續呼應,以「靡靡之音」去填補人在異鄉的寂寞,更借鄧麗君連結起飄泊在不同地方華人的共同情感回憶。


︎更多內容:《就係香港》2020夏季號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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